那一秒被拉得无限漫长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、发酵过的甜腥味,像是在八月的烈日下暴晒了一周的奶油蛋糕,混杂着下水道里老鼠腐烂的气息。这是沈烛从“死亡回响”里带出来的味道,黏在他的鼻腔黏膜上,哪怕现实中的停尸房冷得像个冰窖,这股味道依然烫得惊人。

“吼——!!”

秦野的咆哮声炸裂在耳边,不再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频率,更像是金属摩擦骨骼的尖啸。

他挡在轮椅前,背部肌肉呈现出一种违反解剖学的扭曲隆起,脊椎骨像是一条在皮下游走的毒蛇。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彻底变成了两条竖立的红线,死死锁定着顾清河手里那把黑洞洞的枪口。

那是野兽的应激反应。

在他的认知里,主人流血了=在这个两脚兽面前受伤了=这个两脚兽是敌人。

杀。

撕碎她的喉咙。咬断她的手腕。把她的内脏拖出来铺在地上,这样主人就不会痛了。

秦野的利爪已经扣进了停尸房坚硬的水门汀地面,像切豆腐一样抓出了五道深痕。他的后腿肌肉紧绷,那是扑杀前的最后蓄力。

顾清河的手指已经压下了扳机的一半。

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,那是顶级猎手面对致命威胁时的本能。作为特别调查科的“铁蔷薇”,她杀过的畸变体比沈烛吃过的盐还多。她很清楚,眼前这东西不是人类,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。只要那一爪子挥下来,她的脑袋就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。

必须开枪。

“秦野。”

一个轻得几乎会被空调风扇声掩盖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不是怒吼,不是惊叫,而是一种极度虚弱、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低语。

沈烛那只苍白得像纸一样的手,颤抖着,穿过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火药味,精准地落在了秦野那块满是青筋的后颈肉上。

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皮肤的瞬间,秦野那即将弹射出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
“坐好。”

沈烛又说了一遍。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吩咐佣人倒茶,尽管他的鼻血正滴滴答答地落在秦野的肩膀上,染红了那件脏兮兮的破衬衫。

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
秦野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,那是一种本能的杀戮欲望与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性在疯狂博弈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噜声,爪子在地上抓出了刺耳的噪音。

但他没有扑出去。

他缓缓地、僵硬地收回了利爪,在这个距离枪口不到一米的地方,极其委屈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他转过头,用脑袋狠狠地蹭了蹭沈烛的膝盖,喉咙里发出类似幼犬呜咽的声音,仿佛在告状:

那个女人想杀我,为什么不让我咬死她?

顾清河的手指僵在扳机上。

她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“荒谬”的情绪。

她见过无数驯兽师,用鞭子、用电流、用药物控制野兽。但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候,用两个字就把一头暴走的嗜血怪物按回原地。

“顾探长,”沈烛没有去擦脸上的血,反而用那只沾血的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,“如果不打算开枪,就把保险关了。走火的话,我这件长衫很贵的。”

顾清河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垂下枪口,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外。

“你养了头好狗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秦野身上刮过,“但他刚才想杀我。”

“他只是在护食。”沈烛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,“在他眼里,我是他唯一的……长期饭票。你拿着枪指着他的饭票,他当然会生气。”

陆子轩这时候才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,赶紧冲过来挡在两人中间,手里还尴尬地举着那把手术刀:“误会!都是误会!那个……顾探长,沈烛他刚才是因为通灵副作用才吐血的,不是你打的,这……这大个子也就是应激了。”

顾清河冷哼一声,收枪入套。动作利落,但她看向沈烛的眼神变了。

如果说之前是看一个废物的眼神,那么现在,是看一个危险分子的眼神。

“刚才看到了什么?”顾清河单刀直入,“别告诉我你吐那两口血是为了表演行为艺术。”

沈烛闭了闭眼。

脑海中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见。那不是人类。那是某种更扭曲、更古老的东西。镜子。红色的高跟鞋。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咀嚼声。

但他不能全说。

情报是筹码,一次性梭哈是傻子才干的事。

“镜子。”沈烛睁开眼,声音虚弱,“凶手不是一个人。或者说,不仅仅是‘人’。它藏在镜子里。死者生前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一面巨大的、被黑布遮住了一半的落地镜。”

“镜子?”顾清河皱眉,“雾都卖镜子的地方有几百家。”

“那地方有硫磺味,还有……发霉的婚纱味。”沈烛操纵着轮椅转了个身,背对着顾清河,“剩下的你自己去查。我现在需要休息,如果不介意的话,顾探长能不能派车送我们一程?毕竟我现在这副样子,走回去恐怕得死在半路上。”

“滚。”顾清河吐出一个字。

沈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
他拍了拍秦野的脑袋:“走了,大个子。”

秦野立刻从地上弹起来,狠狠瞪了顾清河一眼,然后乖乖推起轮椅,像是一辆重型坦克推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,轰隆隆地往外走去。

……

出了巡捕房,外面的雨还在下。

阴冷的雨丝夹杂着煤灰,落在脸上像是一层油腻的面膜。

沈烛示意秦野停在一条阴暗的后巷口。这里是巡捕房监控的死角,只有一个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垃圾桶,散发着酸臭味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

沈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声音大得有些夸张。他拿出手机——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传动通讯器,假装在拨号。

“喂?陆子轩吗?”沈烛对着根本没有接通的空气喊道,声音里透着焦急和恼怒,“该死,那个线索太明显了!就在旧城区的‘红磨坊’婚纱店!我在那个女尸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个招牌!但我现在的身体根本去不了……什么?明天再去?不行啊!万一被别人抢先了怎么办?哪怕是爬我也得去!”

巷子深处的阴影里,一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手,死死抠住了墙砖。

罗三躲在垃圾桶后面,那只独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他原本是想来看看沈烛这只落水狗的惨状,没想到却听到了这种天大的秘密!

红磨坊!婚纱店!

罗三的心脏狂跳。他在巡捕房混了这么多年,当然知道那个地方。传说那是个闹鬼的废弃店,但如果凶手真的藏在那里……

只要抓到凶手,拿到赏金,他就能去黑市买一只最高级的机械义肢,甚至还能换个更高级的肺!

沈烛还在那边“打电话”:“行吧行吧……那就明早再说。哎,真是倒霉,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病……”

说完,沈烛挂断了并不存在的电话,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秦野,走吧。”

轮椅碾过积水,路过那个垃圾桶时,沈烛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扶手上弹了一下。

一枚比纽扣还小的黑色金属圆片,借着雨声的掩护,精准地弹进了罗三那件敞开的风衣口袋里。

直到沈烛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,罗三才从阴影里钻出来。

他看了一眼沈烛离开的方向,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贪婪的笑容。

“明天?嘿嘿,沈少爷,这种好事可等不到明天。”

罗三转身,拖着那条残废的腿,像一只嗅到了腐肉味道的鬣狗,朝着旧城区的方向疯狂跑去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远处的街角,沈烛坐在轮椅上,闭着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
“一,二,三……鱼咬钩了。”

秦野歪着头看着他,不明白主人在数什么。他只是觉得主人身上的味道变了,从刚才的虚弱和血腥,变成了一种让他背脊发凉的……愉悦。

就像是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那种愉悦。